一、核心人物:罗伯特·弗兰克(Robert Frank,1924-2019)
1924年11月9日,瑞士苏黎世。一个犹太裔男孩出生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。
Robert Frank 20岁出头就已在瑞士成为知名时尚摄影师。但他对“漂亮照片”感到厌倦。1947年,他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:移居纽约。
1955年,31岁的Frank获得了古根海姆奖学金(Guggenheim Fellowship)——这是最早颁发给摄影师的奖学金之一。他的申请书写得极其克制:
“观察并记录一个归化美国人在合众国所见之物,这里诞生的文明正在向世界扩展。”
在接下来的两年里,他开着一辆二手福特轿车,三次横穿美国,行程超过10,000英里,拍下了767卷胶片,约27,000张照片。最终选出83张,编成一本摄影书——《The Americans》(美国人)。
1958年,这本书首先在法国出版,1959年美国版由Grove Press出版,杰克·凯鲁亚克(Jack Kerouac)撰写序言。
美国人被一个外国人拍出来了。而且拍的不是美国人的骄傲,而是美国人的裂缝。
二、脉络定位
| 时间线 | 人物/事件 | 说明 |
|---|---|---|
| 1938 | Walker Evans《美国照片》 | 冷静、克制、尊重——“类型学”的美国肖像 |
| 1952 | Helen Levitt纽约街头 | 诗意、温柔的都市观察 |
| 1955-57 | Robert Frank横穿美国 | 一个外国人的“反美国”视角——模糊、倾斜、粗粝 |
| 1958 | 《The Americans》法国出版 | 被美国评论界猛烈抨击 |
| 1959 | 美国版出版,Kerouac作序 | Beat Generation与摄影的交汇 |
| 1960s | Lee Friedlander, Garry Winogrand | 继承Frank的“快照美学” |
| 1967 | MoMA回顾展 | 终于被主流认可 |
| 1970s | Nan Goldin, Larry Clark | 继承Frank的“私密纪实”路线 |
前后关联:
- 向前看:Frank深受Walker Evans的影响——Evans是他在FSA时期的精神导师。但Frank把Evans的“冷静尊重”变成了“带有敌意的亲密”
- 向后看:Frank直接催生了1960-70年代的“快照美学”(Snapshot Aesthetic)。Garry Winogrand承认自己是“在补完Frank留下的空白”
- 平行线:同时代的William Klein在1956年出版《New York》,同样用粗粝的方式拍摄城市
三、代表作品深度解读
作品一:《Trolley — New Orleans》(1955)
收藏: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(MoMA);美国国家美术馆(NGA)
出处:《The Americans》第24张
这是《The Americans》中最具社会冲击力的一张照片。画面是一辆有轨电车的车窗,透过铆钉密布的金属车身,我们看到车内六位乘客。
关键细节:
- 种族隔离被一个镜头凝固:四位白人乘客坐在前半部分,一位非裔美国男性独自坐在“有色人种”区域。电车本身就是Jim Crow时代种族隔离制度的微型模型
- 每个人的目光方向不同:有人望向窗外,有人低头,有人面无表情。没有人互相交谈——这是Frank捕捉到的“美国式孤独”
- 车窗玻璃的反光在画面上叠印了街景——仿佛外部世界也在审视车内的人
“我觉得自己像个侦探,或者间谍。是的!我经常处于不舒服的境地。没人给我找麻烦,因为我有不被注意的天赋。”
—— Robert Frank
作品二:《Political Rally — Chicago》(1956)
Frank在芝加哥的一场政治集会上,拍下了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,几乎完全占满了画面。旗帜在风中飘动,褶皱清晰可见。国旗下方,一个模糊的政治人物正在演讲,但被旗帜的巨大体量所压制。
这张照片是Frank对美国国旗这一符号的系统性解构的开始。在整本《The Americans》中,美国国旗出现在超过20张照片中——它被裁剪、被撕裂、被遮挡、被过度放大。
Walker Evans在看到这些照片后说:
“这太刻薄了,太刻薄了,太刻薄了。”(“It’s hateful, hateful, hateful.”)
这句话恰恰说明了Frank触碰到了什么——不是美国的丑陋,而是美国人不愿面对的自己。
四、金句
“There are too many pictures now. It’s overwhelming. A flood of images that passes by, and says, why should we remember anything?”
“现在照片太多了。太让人窒息了。一股图像的洪流从面前经过,然后说:我们为什么要记住任何东西?”
—— Robert Frank, 2004
他在23岁时用83张照片改变了摄影史。到晚年,他看着每天数十亿张照片的产生,反而对“记录”这件事本身产生了深刻的怀疑。
这也许就是所有真正伟大的艺术家的宿命:他们最擅长的事情,最终让他们看到了它的虚无。
明日预告 · Day 103:Sally Sherman的23岁——《无题电影剧照》与女性凝视。从Frank的“外部观察者”到Sherman的“内部扮演者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