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核心人物:Andreas Gursky(安德烈亚斯·古尔斯基)
Andreas Gursky(1955年1月15日—),生于东德莱比锡,来自一个摄影世家——祖父Hans Gursky是摄影师,父亲Willy Gursky经营着一家成功的广告摄影工作室。童年随家人迁至西德杜塞尔多夫,这座城市后来成为他整个艺术生涯的据点。
1978至1981年,Gursky在埃森福克旺艺术学院(Folkwang Hochschule)学习摄影,师从Otto Steinert和Michael Schmidt。1981年,他进入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(Kunstakademie Düsseldorf),成为贝歇夫妇(Bernd & Hilla Becher)的研究生(Meisterschüler),直到1987年毕业。
在贝歇课堂上,Gursky吸收了老师的核心方法论:大画幅相机、极致的细节清晰度、冷静客观的距离感。但他做出了一个关键的反叛——选择彩色而非黑白。贝歇夫妇坚持黑白,认为色彩会干扰形式分析;Gursky则受美国彩色摄影师William Eggleston和Stephen Shore的影响,1981年就和朋友一起搭建了彩色暗房。这个安静的决定,是他与老师分道扬镳的第一步。
Gursky的第二个突破是数字后期。1990年代初,他开始用电脑拼接、修改、扩展照片。他不是用数字技术"造假",而是用它来强化对真实地点的视觉体验。1993年的《Paris, Montparnasse》是最早的标志性作品——他拍摄了巴黎一栋巨型公寓楼的正面,用数字技术将多张照片拼接成一幅2.1×4米的巨幅画面,数千个窗户组成网格,每个窗户背后是一个孤立的家庭。
此后,Gursky的拍摄对象越来越宏大:证券交易所、超市、足球场、F1赛道、集装箱港口、酒店大堂、rave派对——他用"上帝视角"拍摄全球化资本主义的景观,将人缩小为巨大系统中微不足道的元素。他的照片通常超过2米宽,最大达6×8英尺(约1.8×2.4米),是当时摄影史上最大尺幅的艺术照片。
2001年,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(MoMA)为他举办大型回顾展,奠定了他作为当代最重要摄影艺术家之一的地位。目前,Gursky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担任教授——回到母校,接续了贝歇夫妇的教席。
二、脉络定位:从贝歇类型学到"全球化崇高"
[August Sander 类型学肖像] → [贝歇夫妇 工业建筑类型学]
↓
[杜塞尔多夫学派]
↓ ↓ ↓
[Gursky] [Ruff] [Struth] [Höfer]
全球化景观 媒介反思 制度肖像 空间权力
↓
[William Eggleston 彩色摄影] + [数字后期]
↓
Gursky = 贝歇的冷静 + Eggleston的色彩 + 数字拼接 + 巨大尺幅
Gursky在脉络中的位置非常特殊:
- 向上:他是贝歇夫妇最知名的学生,继承了大画幅、客观距离、系统性方法
- 反叛:但他打破了老师的两条铁律——黑白变成彩色,单一主体变成复杂场景
- 平行:他与同窗Thomas Ruff、Thomas Struth、Candida Höfer共同构成"杜塞尔多夫学派",但他是唯一一个走向巨大尺幅+数字后期+全球化主题的
- 向下:他直接影响了Edward Burtynsky的工业景观、Tomás Saraceno的全球化视角,以及整个"大尺幅当代摄影"的市场定价体系
关键转折点:
- 1990年:拍摄Salerno港口,意识到"照片不是捕捉的对象,而是可以建构的对象"
- 1992年:正式开始数字后期工作
- 1999年:创作《Rhein II》
- 2011年:《Rhein II》以430万美元拍出,成为当时世界上最贵的照片
三、代表作品深度解读
1. 《Rhein II》(莱茵河二号),1999年
这是Gursky最知名也最具争议的作品。照片拍摄的是杜塞尔多夫附近的一段莱茵河——Gursky每天慢跑都会经过的地方。但他用数字技术移除了河中所有的工厂建筑、行人和工业设施,只留下纯粹的水平色带:灰色天空→绿色草地→银灰色河水→绿色草地→灰色小径→绿色草地。
这张照片的尺寸为155.6×308.6厘米(约5×10英尺),由6张版组成,MoMA、泰特现代美术馆、慕尼黑现代艺术博物馆等均藏有其中一张。2011年11月8日,第一张(也是最大的一张)在纽约佳士得拍出4,338,500美元,创下当时摄影作品拍卖最高纪录。
MoMA策展人Peter Galassi评价:"他对莱茵河的赞歌与他对我们商业诱惑的解构互相呼应。上帝和财神被发现使用了同一个几何模板。" 艺术评论家将这张照片与Barnett Newman的抽象画和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浪漫主义风景画联系起来——Gursky用最当代的技术,回应了德国艺术最古老的主题。
"有个地方可以俯瞰莱茵河,它总是吸引着我,但它不足以构成一张照片,因为它基本上只是一个画面的一部分。我把这个想法在脑中酝酿了一年半,最后我决定将照片数字化,去掉那些干扰我的元素。"
—— Andreas Gursky
2. 《99 Cent II Diptychon》(99美分二号双联画),2001年
如果说《Rhein II》是Gursky的"极简主义",那《99 Cent》就是他的"极繁主义"。这张照片拍摄的是洛杉矶一家99美分折扣超市的内部,但Gursky将它变成了一个令人眩晕的视觉奇观:
无尽的货架延伸到消失点,成千上万种彩色商品包装形成密集的马赛克——红色、黄色、蓝色、粉色、橙色交织。他用数字技术操纵色彩使其更加饱和和有序,甚至在天花板上 digitally 插入了商品的倒影,增强了被消费品的海洋包围的窒息感。
照片尺寸为207×336.6厘米,2006年在苏富比纽约拍出2,256,000美元(后同一系列另一版拍出3,346,456美元)。
这张照片曾出现在奥斯卡获奖电影《拆弹部队》(The Hurt Locker, 2009)和纪录片《食品公司》(Food, Inc, 2009)中。目前,藏品分布于The Broad(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)、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和巴黎蓬皮杜中心。
3. 《Chicago Board of Trade III》(芝加哥期货交易所三号),2009年
Gursky从1990年代起系统性拍摄全球各大证券交易所——东京、香港、纽约、伦敦、法兰克福。在芝加哥期货交易所,数百名交易员穿着彩色马甲在交易池中形成一幅vibrant的马赛克。地面上的白色碎纸屑、CRT显示器和交易终端构成了前电子化交易时代的最后肖像。这些照片尺幅巨大,观者必须站在它们面前,如同站在Pollock或Rothko的画作前一样。
四、金句
"我对一个不寻常的、往往是偶然的瞬间不感兴趣。我感兴趣的是一种典型的状态,一种反复出现的东西,一种我认为可以称为现象的事物。"
—— Andreas Gursky
"我不是对一个人感兴趣,而是对人类物种及其环境感兴趣。"
—— Andreas Gursky
"我做的不是纯粹的摄影。我的照片不是抽象的。最终,它们总是可以被辨认出来的。"
—— Andreas Gursky
五、明日预告
Day 118:杜塞尔多夫学派(中)——Thomas Struth(托马斯·斯特鲁斯)
从杜塞尔多夫的街道到全世界的美术馆——Struth如何用一个"旁观者"的目光,同时记录家庭的亲密和博物馆的庄严?他是贝歇课堂中最"安静"的学生,也是最会讲故事的那一个。